
文明一定战胜野蛮吗?——回答一位同学的提问(《恩典与选择》系列之一)
作者:赵晓
一、一个问题
今天“每周一课”讲《文明持久战》,讲到最后,一位同学发言,他说:我相信文明一定战胜野蛮。
“文明一定战胜野蛮”,这个判断流行于中国语境特别是自由派人群。而这个判断也碰到了我今天这门课最深的一层。这背后藏着一个隐含的盼望:正义战胜邪恶,文明战胜野蛮,好的东西终究会赢!可是,历史真的这样保证过吗?
先讲一个故事。1258年2月,蒙古大军攻破巴格达。这座城市是阿拔斯王朝(Abbasid Caliphate)五百年的都城,城里有被称为“智慧宫”(House of Wisdom)的学术中心,几代学者在这里把希腊的哲学、印度的数学、波斯的天文翻译成阿拉伯文。我们今天用的“代数”(algebra)一词,就来自这里一位学者的书名。破城之后,屠城持续了一周左右,死者数以万计。相传被扔进底格里斯河的书太多,河水被墨汁染黑了好几天。
这个“相传”未必可考,但结局是确定的:伊斯兰世界的学术中心,此后再也没有回到原来的高度。那一年,野蛮赢了,而且赢得很彻底。
再讲一个更多人知道的例子:罗马毁于蛮族。公元410年8月,西哥特人(Visigoths)在首领阿拉里克(Alaric)率领下攻入罗马城,大掠三日。这是罗马城八百年来第一次落入外敌之手,消息传到地中海各地,人们震惊得如同听到世界末日。四十五年后,汪达尔人(Vandals)再次洗劫罗马,后来英语里“肆意破坏”(vandalism)一词,就是从他们的名字来的。476年,日耳曼将领奥多亚克(Odoacer)废黜了西罗马最后一位皇帝,西罗马帝国就此终结。一个有道路、水渠、法律、学校和图书馆的帝国,败给了在罗马人眼中不识文字的“蛮族”。

值得一提的是,410年罗马陷落之后,北非的主教奥古斯丁(Augustine of Hippo)开始写一部大书,回答当时人们的困惑:基督教化了的罗马,为什么挡不住蛮族?这本书就是《上帝之城》(The City of God)。他的回答,我们后面再谈。
中国也有自己的例子。宋朝是中国历史上经济和文化最繁荣的时代之一,却不幸被野蛮摧毁。按经济史学家布罗德伯利(Stephen Broadberry)、管汉晖和李稻葵的重新估算,北宋时,中国的生活水平居世界前列;此后,人均收入在宋、明两代于高位波动,清初一度回升,十八世纪中叶以后便持续下滑。到1850年,中国人均GDP约为600国际元,只有北宋1020年(约1,006国际元)的六成;而英格兰在1090年还只有754国际元,到1850年已近3,000国际元,是中国的五倍(见图1)。所谓“四大发明”,有三项在宋代成熟或首次见于确切记载:活字印刷出自北宋的毕昇;指南针用于航海、火药用于战争,最早的确切记载也都在宋代。然而,这样一个富庶的王朝——北宋亡于金,1127年靖康之变,徽钦二帝被掳北去;南宋又亡于蒙古。襄阳被围了将近六年才陷落;1279年崖山一战,宋军覆没,陆秀夫背着年幼的皇帝赵昺投海。一个世界上最富有、最有文化的国家,两次被马背上的民族所灭。

图1|中国与英格兰(英国)人均GDP,980—1850年(1990年国际元)。数据来源:Broadberry, Guan and Li (2018)。
【图表数据说明】:据 Broadberry, Guan and Li (2018) 研究数据显示,北宋1020年中国人均GDP约为1,006国际元,居世界前列;此时1090年英格兰人均GDP为754国际元。此后,晚清1850年中国人均GDP下滑至约600国际元;而英国在1850年大幅上升至约2,997国际元,达到晚清中国的近五倍。
所以,历史学家早就观察到一个现象:野蛮常常征服文明。十四世纪的阿拉伯学者伊本·赫勒敦(Ibn Khaldun)把它总结成一个规律:沙漠里的游牧部落生活艰苦、彼此依存,有一种强烈的群体凝聚力,他称之为“阿萨比亚”(asabiyyah);城市里的王朝富庶却松散,人人各顾各的。于是,游牧者一次次征服城市。
所以,对于文明是否战胜野蛮,我的回答是:不一定。文明不会自动战胜野蛮。这篇文章想从根本上说清楚三件事:为什么“一定”这两个字是错的;为什么野蛮常常赢在一时,文明却常常赢在长久;以及,既然没有“一定”,我们该怎么办。
二、“一定”二字的来历:历史决定论的贫困
“文明一定战胜野蛮”,听上去是一句鼓舞人心的话。可是“一定”这两个字,有一个危险的来历。
“一定”的思维,源于科学主义(scientism)的决定论。十九世纪初,人类理性空前膨胀,牛顿力学取得了辉煌的成功。法国数学家拉普拉斯(Pierre-Simon Laplace)在1814年设想过一个无所不知的“智者”,后人称之为“拉普拉斯妖”(Laplace’s demon):只要知道宇宙此刻每一个粒子的位置和速度,就能算出整个过去和全部未来,“未来就像过去一样呈现在它眼前”。在这幅图景里,世界是一座精确运转的钟表,没有偶然,也没有选择。
然而,到了二十世纪,物理学自己先放弃了这种决定论。1927年,海森堡(Werner Heisenberg)提出不确定性原理,在微观世界里,粒子的位置和速度无法同时精确测定;量子力学给出的只是概率。另一方面,人们发现,即便在经典力学里,许多系统对初始条件极其敏感,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。1963年,气象学家洛伦茨(Edward Lorenz)发现了后来被称为“蝴蝶效应”的现象:长期的天气,在原则上就无法精确预报。波普尔后来有一篇有名的讲演,题目叫《云与钟》(Of Clouds and Clocks):世界并不都是钟,更多的是云。
可是,决定论在物理学里退场,却换了一件外衣,走进了历史学和经济学。法国哲学家孔德(Auguste Comte)要建立一门“社会物理学”,用研究自然的办法研究社会;马克思在《资本论》第一版序言里说,他要揭示的是社会发展的自然规律,这些规律“以铁的必然性发生作用,并且正在实现”。在经济学里,同样的冲动表现为一种信念:只要掌握了足够的数据和模型,一个中央机构就可以计算出整个经济应该怎样运行。哈耶克(Friedrich Hayek)把这种态度叫作“科学主义”,即把自然科学的方法生搬硬套到人类社会;1974年他领取诺贝尔经济学奖时,演讲的题目就叫《知识的僭妄》(The Pretence of Knowledge)。科学主义不是科学,而是对科学方法的盲目模仿;用哈耶克另一本书的书名来说,是一种“致命的自负”(The Fatal Conceit)。

二十世纪最惨烈的灾难,恰恰都是以“历史必然”的名义发动的。一种说,种族之间的生存斗争是历史的铁律;另一种说,阶级斗争推动历史走向注定的终点。两者方向相反,却共享同一个前提:历史有一条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规律,而我们掌握了它。
哲学家波普尔(Karl Popper)把这种思想叫作“历史决定论”(historicism)。1957年,他出版了一本小书,题目就叫《历史决定论的贫困》(The Poverty of Historicism)。扉页上的献词是这样写的:纪念那些死于法西斯主义和共产主义所信奉的“历史命运的铁律”的、属于一切信仰、一切民族、一切种族的无数男人、女人和孩子。
波普尔的论证并不复杂。人类历史的走向,深受人类知识增长的影响;而我们不可能预知明天才会出现的知识,否则今天就已经知道了。所以,人类历史的进程,在原则上就无法预言。谁宣称掌握了历史的必然,谁就是在宣称知道一件不可能知道的事。
要注意,决定论不止有一种颜色:左的颜色;它也可能是右的颜色。1989年,美国学者福山(Francis Fukuyama)发表《历史的终结?》,认为自由民主制度可能是人类意识形态演进的终点。这就是一种乐观的、自由主义版本的“历史决定论”。可惜,三十多年过去,世界并没有按这个剧本走,福山本人后来也一再修正自己的说法。我在兰德报告评论的第二篇里说过,中国流行的“东升西降”和当年西方流行的“历史终结”,是同一种思维在两边的镜像:都相信时间已经站在了自己一边。
“文明一定战胜野蛮”也是一种决定论,虽然是善意的。它的危险在于:如果胜利是注定的,那么守护文明就不需要任何人付出代价。人们可以安心地躺着,等历史替自己完成工作。而历史上,恰恰是这种安心,一次次让文明措手不及,被野蛮打得落花流水。
这里还要提防一个常见的陷阱:坑往往是成对出现的。看见进步论落空了,人们就容易跳进循环论和宿命论,相信“盛世必然孕育乱世”“繁荣注定走向衰亡”;看见左边的乌托邦失败了,人们又容易跳进右边的强人崇拜。“文明一定胜利”和“文明注定衰亡”,看上去针锋相对,其实是同一种“一定”。不要从一个坑,跳进对面的坑。
波普尔在《开放社会及其敌人》的结尾,给出了另一种回答:历史本身没有目的,因此我们可以把我们的目的加给它;历史本身没有意义,因此我们可以赋予它意义。这句话,是波普尔的结论。波普尔在否定了历史决定论后,走向了一种人文主义,甚至存在主义的气息:意义不在历史之中,而在人的选择之中。
作为基督徒,我对波普尔的结论只同意一半。我相信历史并非没有意义,它在上帝的主权之下,也因此具有创造——堕落——救赎——审判的走向与意义;但这个意义,不是一条可以读出来、用来预言谁输谁赢的“规律”。这正是奥古斯丁在《上帝之城》里给出的回答:属地之城与属天之城,在历史中交织在一起,直到末了;任何一个地上的帝国,哪怕是基督教化的罗马,都没有得到“一定胜利”的应许。所以,信仰和波普尔在这里走到了同一个结论:历史中没有“一定”。
我认同波普尔对历史决定论的否定,也因此否定“正义必然战胜邪恶”“文明一定战胜野蛮”之类的论断,不过在下结论之前,还要先弄清楚:野蛮为什么常常能赢?

三、经济学的解释:为什么野蛮常赢一时,文明常赢长久?
用我们课上的框架来说,文明不是名词,更不是复数,文明是动词,即“文明化”(civilizing process),是时间偏好的下降:一个社会越来越愿意为未来放弃现在,愿意储蓄、投资、学习、守约、种树。野蛮,则是时间偏好的上升:只要今天,不管明天;只想抢,不想种。
先看野蛮的优势。
第一,破坏快,建设慢。罗马哲学家塞涅卡(Seneca)在一封信里写过:增长是缓慢的,毁灭却是迅速的。一座图书馆要几代人积累,一把火只要一个下午。一个社会的信任要几十年才能建立,一场运动就能把它耗尽。这种不对称,决定了文明天然处在守势。
第二,没有顾忌的一方,动员得更快。文明社会要顾及产权、契约、程序、人命,要为明天留余地;野蛮的一方没有这些约束,可以把今天的一切都押上,就像我们都知道的那句有名的话: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,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。一无所有、不怕失去的一方,最敢押上一切。在短期的、零和的较量中,这是实实在在的优势。
第三,野蛮常常有更强的凝聚力。这就是前面讲到的伊本·赫勒敦的“阿萨比亚”。艰苦的生活把人紧紧捆在一起;富庶的生活,却让人各顾各的。
再看文明的优势。
第一,复利。经济学家奥尔森(Mancur Olson)讲过一个比喻:流寇抢一把就走,所以竭泽而渔;坐寇要在一个地方长期收税,所以愿意让百姓休养生息。区别只在时间视野。掠夺只能做一次,积累却可以一直做下去;知识、资本和信任,都会利滚利。时间拉得越长,复利的力量就越大。
第二,正和。野蛮的逻辑是零和:你的就是我的。文明的逻辑是正和:通过分工、交易和合作,把饼做大。一个正和的社会,长期能养活更多的人,造出更多的东西,也就能养得起更强的防卫。
第三,文明会“反征服”。伊本·赫勒敦发现的规律还有下半段:征服者进了城,三四代之后,就被城市的生活方式软化,最后被下一批更“野蛮”的人取代。古罗马诗人贺拉斯(Horace)说得更妙:被征服的希腊,征服了野蛮的胜利者。
中国历史上,伊本·赫勒敦的规律就上演过不止一次。例如,北魏的鲜卑人入主中原,孝文帝在494年迁都洛阳,推行汉化,改汉姓、穿汉服、说汉语,鲜卑贵族很快变成了雍容的士族。可是留在北方边镇的鲜卑军人,仍然保持着旧日的勇悍,又被朝廷冷落,三十年后,六镇起兵,北魏随之分裂。清朝也是这样。入关之初,八旗劲旅横扫天下;二百年后,“八旗子弟”成了游手好闲的代名词,在鸦片战争和太平天国面前,朝廷不得不倚靠曾国藩、李鸿章这些汉人组建的湘军和淮军。征服者被文明同化,也被文明软化。
所以,经济学的回答是:在短期,野蛮有优势;在长期,文明有优势。但这里有一个要命的前提:长期,要先活过短期。复利的前提,是本金不被一次清零。

四、历史的事实:四种结局
把这个道理放回历史,可以看到四种结局。
第一种:野蛮赢了,文明断了。巴格达就是一例。前面讲到的西罗马,也是这样。过去几十年,不少历史学家倾向于把罗马的终结说成一场平缓的“转型”。考古学家沃德-珀金斯(Bryan Ward-Perkins)不同意,他像侦探一样去看那些不会说谎的痕迹:陶器、屋瓦、钱币、牛骨。他发现,在罗马帝国西部的许多地方,帝国崩溃以后,烧制精良的陶器、屋瓦和流通的钱币几乎从日常生活中消失,连家畜的体型都缩小了;在不列颠,物质生活的复杂程度甚至倒退到了罗马人到来以前的水平,几百年都没有恢复。文明不是转型,是真的断了。
第二种:野蛮赢了战争,文明赢了征服者。日耳曼人灭了西罗马,后来却皈依了基督教,继承了罗马法;修道院保存了古典的典籍,成了日后欧洲复兴的火种。蒙古人和满人入主中原,最后都被中原的制度和文化同化。这是贺拉斯那句话的历史版本。
第三种:文明堕落,内部长出了野蛮。这一种最值得警惕。德国小城魏玛(Weimar),是歌德和席勒生活与写作的地方,是德国古典文化的象征。1937年,纳粹在魏玛城外的埃特斯山上,建起了布痕瓦尔德(Buchenwald)集中营。营地里,留下了一棵橡树,人们相信歌德当年曾在树下散步、写作,于是叫它“歌德橡树”。一边是德国文明的最高处,一边是二十世纪最深的野蛮,相隔不过几公里。
这说明,野蛮和文明之间的那条线,并不划在民族与民族之间。索尔仁尼琴(Aleksandr Solzhenitsyn)在《古拉格群岛》里说:善与恶的分界线,不是划在国家之间、阶级之间、政党之间,而是穿过每一个人的心。一千六百年前,奥古斯丁说得更尖锐:若没有公义,王国不过是大型的强盗团伙。文明与野蛮的分界,不在文化的高低,也不在帝国的大小,而在有没有公义。一个受过最好教育的社会,也可以在十几年里滑向野蛮。我们自己的历史上,同样不缺这样的年代。
第四种:文明守住了,而且是靠普通人守住的。1940年5月底,英国远征军被围困在法国北部的敦刻尔克海滩。几百艘民间小船,渔船、游艇、渡轮,由普通的船主和志愿者驾驶,横渡海峡去接人。九天之内,三十多万人撤回了英国。那年夏天的不列颠空战之后,丘吉尔说:在人类战争的领域里,从来没有这么多的人,亏欠这么少的人这么多。可是请注意,在那几位飞行员身后,还有成千上万个做出了同样选择的普通人。《传道书》里有一段话,说的正是这样的人:有一座小城,人数稀少,大君王来攻击,四面修筑营垒,将城围困;城中有一个贫穷的智慧人,用智慧救了那城,“却没有人记念那穷人”。守住文明的人,往往就是这样被忘记的。
我还讲过阿尔弗雷德战胜北欧海盗,这算哪一种呢?九世纪,北欧海盗(Vikings)横扫英格兰,修道院被焚,几个盎格鲁-撒克逊王国相继覆灭,只剩下南方的威塞克斯(Wessex)。878年1月,丹麦人趁主显节突袭奇彭纳姆(Chippenham),威塞克斯国王阿尔弗雷德(Alfred the Great)几乎全军覆没,只带少数随从逃进萨默塞特的阿瑟尔尼(Athelney)沼泽。那年5月,他重新召集民兵,在埃丁顿(Edington)击败了丹麦首领古斯伦(Guthrum)。

我以为,它首先是第四种:文明守住了,而且是在几乎亡国的绝境里守住的。但它比敦刻尔克更完整,因为阿尔弗雷德没有止步于打赢一仗。第一,他用制度把胜利固定下来:在王国境内修建了三十多座设防城镇(burhs),让百姓大约一天的路程就能进入堡垒;把民兵分成两班轮流服役,一半种地,一半打仗;又建造船只,在海上迎击来犯者。第二,他重建文明本身:他感叹当时能读懂拉丁文的教士已寥寥无几,便亲自参与把一批拉丁文典籍译成英语,兴办学校,编订法典。第三,它同时也是第二种:战败的古斯伦接受了洗礼,阿尔弗雷德做他的教父;丹麦人此后在“丹麦法区”(Danelaw)定居、皈依、耕作,慢慢融进了英格兰。军事上守住,制度上固定,文化上同化,这是文明战胜野蛮最完整的一种形态。阿尔弗雷德也为后来统一的英格兰王国奠定了基础,是英格兰历史上唯一以“大帝”著称的本土国王。
把四种结局放在一起,可以列成一张表:
表1|文明与野蛮的四种结局
| 结局类型 | 典型历史案例 | 核心教训与启示 |
| 一、野蛮赢了,文明断了 | 1258年的巴格达;西罗马 | 复利的前提,是本金不被一次清零 |
| 二、野蛮赢了战争,文明赢了征服者 | 日耳曼人皈依基督教;北魏、元、清 | 文明会“反征服”,但往往要等几代人 |
| 三、文明堕落,内部长出了野蛮 | 魏玛与布痕瓦尔德 | 善恶的分界线穿过每一个人的心 |
| 四、文明守住了 | 阿尔弗雷德(兼有第二种);敦刻尔克 | 普通人的选择,加上把胜利固定下来的制度 |
【表格数据说明】:总结历史中文明与野蛮的四种结局:第一种,野蛮赢了,文明断了,如1258年的巴格达与西罗马陷落,教训是复利的前提是本金不被一次清零;第二种,野蛮赢了战争,文明赢了征服者,如日耳曼人皈依基督教及北魏、元、清汉化,教训是文明会反征服但往往需等几代人;第三种,文明堕落,内部长出野蛮,如魏玛与布痕瓦尔德,教训是善恶的分界线穿过每一个人的心;第四种,文明守住了,如阿尔弗雷德大帝与敦刻尔克撤退,教训是依靠普通人的选择加上把胜利固定下来的制度。
如果问这四种结局各占多少,我没有见过严格的统计,定义怎么划、样本怎么选,结论都会大不一样。但大致可以这样说:在漫长的和平之中,第四种是常态,只是“什么都没发生”很少被写进史书;征服一旦发生,第二种是常态,中国历史尤其如此;第一种最罕见,却最致命;而第三种,是进入现代以后文明最大的风险,因为现代国家的组织能力太强,内部一旦失控,造成的伤亡往往超过外敌入侵。
四种结局,没有一种是注定的。巴格达可以不陷落,魏玛可以不堕落,阿尔弗雷德可以死在阿瑟尔尼的沼泽里,敦刻尔克可以全军覆没。决定结局的,是在那个关头,有多少人做了什么样的选择。
五、未来是或然的:事在人为,但不是人人当英雄
所以,未来不是必然的,也并非偶然,而是或然。《传道书》9章11节早就说过:“快跑的未必能赢,力战的未必得胜,智慧的未必得粮食,明哲的未必得资财,灵巧的未必得喜悦;所临到众人的,是在乎当时的机会。”这不是一句消极的话,而是一句给人责任的话。如果历史是注定的,个人的选择就无关紧要;正因为历史没有剧本,每一个人的选择才有分量。
可是,这句话也容易被说过头。如果说“人人都必须为文明付出,否则人类文明就没有未来”,那么文明就太脆弱了,因为从来没有哪个社会做到过人人如此。我想把这个道理说得更准确一些,分三层:
第一层,文明不需要人人都是英雄,但需要足够多的人在关键处守住底线。哈维尔(Václav Havel)在1978年写过一篇文章,叫《无权者的权力》。他讲了一个蔬菜店老板的故事:老板每天在橱窗里挂一条官方标语,他并不相信,只是为了不惹麻烦。哈维尔说,正是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小小顺从,撑起了一个谎言的体制;而只要有一个老板某天不再挂这条标语,选择“生活在真实中”,那个体制的根基就开始松动。文明的未来,往往不是由几个伟人决定的,而是由无数个普通人在边际上的选择累积而成:今天说不说真话,守不守约,种不种树。
这里还要多说一层:野蛮是怎样在一个社会内部运转起来的?我以为,至少有三种恶:
第一种是权力之恶。下命令的人,以为自己掌握了历史的必然,可以为了“正确的目标”不择手段。
第二种是平庸之恶。1961年,政治哲学家阿伦特(Hannah Arendt)在耶路撒冷旁听了纳粹官员艾希曼(Adolf Eichmann)的审判。她原以为会看到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魔,看到的却是一个如同邻人般的官僚:他不仇恨谁,也不思考什么,只是一丝不苟地执行命令,把几百万人送上开往死亡营的火车。阿伦特把这叫作“平庸之恶”(the banality of evil)。极权体制最需要的,不是几个恶魔,而是千千万万个不思考的普普通通的执行者。
第三种是伪善之恶。尤其是以宗教为名的助纣为虐。纳粹上台后,德国新教内部出现了一个“德意志基督徒”(Deutsche Christen)运动,把卐字旗挂进教堂,宣称希特勒是上帝赐给德国的领袖。当然,也有人拒绝:1934年,一批牧师和信徒发表《巴门宣言》(Barmen Declaration),宣告教会只有一位主,就是耶稣基督,不承认任何别的主宰。其中的一位年轻牧师朋霍费尔(Dietrich Bonhoeffer),1945年4月9日,在德国投降前一个月,被处以绞刑。耶稣对假冒为善的人说过最严厉的话:“你们这假冒为善的文士和法利赛人有祸了!”伪善之恶最可怕的地方,在于它给野蛮披上了神圣的外衣。
三种恶里,普通人最容易陷入的是第二种。所以,哈维尔笔下那个蔬菜店老板的选择才那么要紧:他不能阻止权力之恶,但他可以拒绝平庸之恶。

第二层,好的制度,是让普通人不必当英雄。麦迪逊(James Madison)在《联邦党人文集》第51篇里说:如果人人都是天使,就不需要政府了。好的制度不指望人人高尚,而是让守约更划算、作恶更昂贵,让说真话的人不必付出生命的代价。所以,为文明付出,不只是个人修身,还包括守护和改进那些能把个人美德“节省”下来的制度:独立的司法,自由的言论,可信的产权,能和平纠错的程序。一个需要人人当英雄才能维持的文明,本身就已经在危险之中了。
第三层,事在人为,但“人为”不等于“人造”。我在《文明持久战》的课上讲过:下一个成功的模式,是发现出来的,不是设计出来的。为文明付出,不是去设计一个完美的未来,那恰恰是决定论者的冲动;而是守住让发现成为可能的条件,然后耐心地种自己的那一棵树。
作为基督徒,我还想加一句:人的努力是必要的,但人不是历史的救主。信仰给人的,是终极的盼望,而不是历史进程中的保证。正因为没有保证,每一代人都要重新去守、重新去选;也正因为有盼望,人才肯在看不到结果的时候,仍然种下自己不会乘凉的树。
所以,对于“文明一定战胜野蛮”的说法,我的回答是:文明未必战胜野蛮,文明更不会自动战胜野蛮,但也不会注定败给野蛮。它的未来,取决于足够多的人今天的选择,也取决于能把这些选择固定下来的制度。
六、判词
文明不会自动战胜野蛮。野蛮常常赢在一时,文明常常赢在长久;但文明要先活过那一时,并且先战胜自己身上的野蛮,才能谈得上赢在长久。历史没有剧本,所以每个人的选择都有分量,都不可轻看。
七、对我们的含义
对每一个人:不要坐等历史替你完成工作,也不必把自己想成救世主。在你能影响的范围里,说真话,守约,种树。文明的复利,是由无数个这样的小选择累积起来的。
对经营者:一家企业也有它的“文明”与“野蛮”:赚快钱、毁信誉、透支员工和客户,是高时间偏好的野蛮;守信用、育人才、做长期的产品,是低时间偏好的文明。野蛮的打法在短期里常常更赚钱,这是事实;但它赢不了十年。更要警惕的是第三种结局:一家曾经很有文化的企业,在压力之下,从内部滑向野蛮。
对施政者:文明最怕的不是外敌,而是失去自卫的能力和意志,以及内部的纠错机制失灵。一个能让坏消息及时上达、能和平地改正错误的社会,才不会在执行力最强的时候,朝着错误的方向全速前进。
附记
这篇文章只是一个开头。同学的问题背后,还连着一串更深的问题:历史有没有方向?人性是怎么回事?自发的秩序能不能自己维持下去?生命和宇宙的秩序,又从哪里来?我打算沿着这些问题写一个系列,叫《恩典与选择》。它要论证的,可以先说在这里:文明是熵增世界里的一种脆弱秩序,由恩典托住,靠人的选择维系。

注释
1. 巴格达1258年陷落:蒙古旭烈兀(Hülegü)攻破巴格达,阿拔斯王朝终结。“智慧宫”的规模与性质,学界有不同看法;“河水被墨汁染黑”为流传甚广的说法,难以确证。“代数”一词出自九世纪学者花拉子米(al-Khwarizmi)著作书名中的 al-jabr。
2. 波普尔:Karl Popper, The Poverty of Historicism (London: Routledge, 1957),扉页献词;“历史没有意义,但我们可以赋予它意义”,见 The Open Society and Its Enemies (1945),第二卷第25章。
3. 福山:Francis Fukuyama, “The End of History?” The National Interest (Summer 1989);其书 The End of History and the Last Man (1992)。
4. 塞涅卡:《道德书简》(Epistulae Morales)第91封,谈里昂城的大火。
5. 伊本·赫勒敦:《历史绪论》(Muqaddimah, 1377),关于“阿萨比亚”与王朝约三代而衰的论述。
6. 奥尔森:Mancur Olson, “Dictatorship, Democracy, and Development,”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87, no. 3 (1993)。
7. 贺拉斯:《书信集》第二卷第一封,“Graecia capta ferum victorem cepit”。
8. 沃德-珀金斯:Bryan Ward-Perkins, The Fall of Rome and the End of Civilization (Oxford: Oxford University Press, 2005)。
9. 布痕瓦尔德与“歌德橡树”:集中营建于1937年,位于魏玛城外的埃特斯山(Ettersberg);“歌德橡树”在1944年的空袭中被毁,残桩至今保留在纪念地内。
10. 索尔仁尼琴:《古拉格群岛》第一卷第四章。
11. 敦刻尔克撤退:1940年5月26日至6月4日,约33.8万人撤回英国;丘吉尔语出自1940年8月20日在下议院的演讲。
12. 麦迪逊:《联邦党人文集》第51篇(1788)。
13. 哈维尔:Václav Havel, “The Power of the Powerless” (1978)。
14. 罗马陷落:410年西哥特人攻入罗马;455年汪达尔人洗劫罗马;476年奥多亚克废黜罗慕路斯·奥古斯都路斯。奥古斯丁《上帝之城》(De Civitate Dei),写于413至426年。
15. 宋代人均收入:Stephen Broadberry, Hanhui Guan and David Daokui Li, “China, Europe, and the Great Divergence: A Study in Historical National Accounting, 980–1850,” 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 78, no. 4 (2018)。襄阳之围,1268至1273年;崖山之战,1279年。
16. 拉普拉斯:《概率的哲学随笔》(Essai philosophique sur les probabilités, 1814);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,1927年;Edward Lorenz, “Deterministic Nonperiodic Flow,” Journal of the Atmospheric Sciences 20 (1963);Karl Popper, “Of Clouds and Clocks” (1965 年讲演,收入 Objective Knowledge, 1972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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