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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识分子的鸦片 《“赛先生”的另一面——五四没讲完的那一课》番外之三:为什么最聪明的人,最容易中毒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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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识分子的鸦片

《“赛先生”的另一面——五四没讲完的那一课》番外之三:为什么最聪明的人,最容易中毒?

作者:赵晓

在之二《历史没有剧本》里,我们拆了历史决定论:波普尔说,未来的知识无法预测,所以历史无法预言;哈耶克说,分散的知识,任何计划者都收集不全;我又加了一条:人心,算不出来。

可是,拆完以后,有一个问题一直留在我心里:这么容易拆的东西,为什么当年信它的,偏偏是最聪明的那一群人?

信历史决定论最虔诚的,往往不是农民,不是工人,而是教授、作家、记者和大学生。一个理论,越是被聪明人追捧,就越显得可信;可历史告诉我们,聪明人集体中毒、上瘾的时候,代价也最大。

这篇番外,就来谈谈这口让聪明人上瘾的“鸦片”。

两种鸦片

1843年底到1844年初,青年马克思写了《〈黑格尔法哲学批判〉导言》,留下了那句著名的话。完整的一段是这样的:“宗教是被压迫生灵的叹息,是无情世界的感情,正像它是无精神活力的制度的精神一样。宗教是人民的鸦片。”意思是,老百姓因为现实太苦,只能靠宗教的虚幻天国来麻痹自己。

一百多年后,1955年,法国哲学家、社会学家雷蒙·阿隆(Raymond Aron)出版了一本书,书名就叫《知识分子的鸦片》(L’Opium des intellectuels)。书名一看就知道,是把马克思的话原样奉还:您说宗教是人民的鸦片?那么,您的学说,就是知识分子的鸦片。

阿隆极其犀利地指出:在“上帝死了”的现代社会,人心里那个属于神的位置,并没有空着。马克思主义及其历史决定论,恰恰顶替了上去,成了一种“世俗宗教”,而且是专门提供给知识分子的“新型鸦片”。

萨特与阿隆

要读懂这本书,得先认识阿隆的一位老同学:萨特(Jean-Paul Sartre)。两个人同年出生,都是1905年;年轻时是巴黎高等师范学院的同学,一度是好朋友。后来,萨特成了二十世纪最耀眼的明星知识分子,存在主义的旗手,走到哪里都有一群青年围着;阿隆却选择了一条冷清的路:认真读经济学,认真看数据,认真地说一些不讨人喜欢的真话。

1954年,萨特访问苏联回来,接受报纸采访,说了一句后来让他很难堪的话:在苏联,批评的自由是完全的。那正是古拉格还关着无数人的年代。

阿隆则在第二年出版了《知识分子的鸦片》,一一拆解左派知识分子的迷思。结果呢?在当时巴黎的知识界,阿隆被很多人看成不合时宜的“右派”;萨特却如日中天。当年巴黎的青年中流传着一句话:“宁可跟萨特一起犯错,也不跟阿隆一起正确。”

各位,这句话值得多读两遍。它说的不是知识,而是偏执;不是逻辑,而是归属。跟着萨特错,至少是站在“进步”的一边,站在人多的一边,站在“历史正确”的一边。这,就是鸦片的味道。

几十年以后,历史给出了判决。苏联解体,档案打开,阿隆说的,大体都对了。今天法国人回头看,承认阿隆的人越来越多。可是,那一代被鸦片麻醉的青年,已经把最好的年华,献给了一尊假神。

三重毒性

这口鸦片,到底毒在哪里?在我看来,它对知识分子至少有三重毒性。

第一,提供“全知全能”的幻觉。知识分子天生有一种“解释一切”的智力冲动,稍不留神,就成了智力狂妄。历史决定论提供了一套包罗万象的公式,让他们以为自己掌握了历史的终极密码,满足了他们扮演“先知”和“社会总设计师”的虚荣心。

第二,麻痹对现实灾难的痛感。鸦片的作用是止痛。阿隆在序言里有一句名言,说这些知识分子“对民主国家的缺点毫不留情,对以正确的主义之名犯下的最大罪行,却宽容有加”。一旦吸食了“历史必然性”和“走向完美乌托邦”的鸦片,他们对现实中发生的大清洗、大饥荒和人道灾难,就渐渐麻木了。他们会说:“这是历史前进必须付出的代价。”“打碎鸡蛋,才能做蛋卷。”

第三,制造不能碰的神话。阿隆在书的第一部分,专门剖析了三个政治神话:“左派的神话”:“左”不仅是一个政治方位,更成了一种宗教式的“历史正确”,站在左边,就自动站在了善的一边。

“革命的神话”:革命不再是为了改善现实,而是热爱“砸烂一切”的宗教式高潮。“革命”因此变成了一场神圣的、充满浪漫色彩的暴力洗礼。

“无产阶级的神话”:许多知识分子真正关心的,未必是现实中工人的死活,而是借用“无产阶级”这个他们眼中神圣的抽象概念,来论证自己掌握了历史终极真理。

这些概念,一旦脱离了经验事实,就变成了不能质疑的宗教教条。

所以,那些自诩为最讲科学、最讲唯物主义的知识分子,其实是躲在“赛先生”的外衣下,供奉着三尊碰不得的“神像”:代表绝对正确的“左派”,代表末日洗礼的“革命”,以及代表救世主的“无产阶级”。

为什么偏偏是知识分子?

现在回到开头的问题:为什么最聪明的人,最容易上瘾?我想,至少有三个原因。

第一,知识分子以思想为业,最受不了“不知道”。普通人可以说:世界太复杂,我搞不懂,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。知识分子却总想找到一把钥匙,一把能打开一切的钥匙。历史决定论,恰好递上了这把万能钥匙。

第二,知识分子最需要意义。老百姓的意义,在家庭、在劳作、在邻里、在教会。知识分子离开了信仰以后,心里空出的不是一大块,而是一个黑洞;“推动历史前进”的使命感,恰好填补了这个空。阿隆说它是“世俗宗教”,一点都不夸张:它有先知,有经典,有选民,有末世,有天堂,还有异端。

第三,也是最隐秘的一条:它给知识分子权力。如果历史有规律,而规律只有少数“先进分子”才看得懂,那么,谁来替大家安排未来?当然是看得懂规律的人。柏拉图梦想的“哲学王”,就这样换了一身行头回来了。

哈耶克在1949年写过一篇文章,叫《知识分子与社会主义》。他发现,社会主义思想的传播,主要不是靠工人,而是靠知识分子:教师、记者、作家、评论员。他把这些人称为“二手思想贩子”。他们未必是原创思想家,却决定了一个社会流行什么观念。一种观念,一旦俘获了这一群人,用不了一代人的时间,就能成为整个社会的“常识”。

波兰诗人米沃什(Czesław Miłosz)后来获得诺贝尔文学奖。他在1953年出版的《被禁锢的头脑》里,讲过一个比喻。波兰作家维特凯维奇写过一部小说,里面有一种神奇的药丸,叫“穆尔提-丙药丸”。人吃下去,就会变得平静、愉快,一切烦恼和怀疑都烟消云散,从此对什么都能接受。米沃什说,战后东欧的许多知识分子,就是这样,一个接一个地吞下了这颗药丸。

鸦片也好,药丸也好,说的是同一件事:它不是强迫你相信,而是让你心甘情愿,甚至如释重负地相信。

五四的那一口

这口鸦片,中国人也吸过,而且是从五四开始的。

1918年11月,第一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,北京大学的李大钊连写两篇文章:《庶民的胜利》和《Bolshevism的胜利》。几年之内,五四时期高举民主与科学大旗的一批知识分子,有不少转向了历史决定论。理由很简单:它自称是“科学的”。

我们在开篇讲过,五四请来了两位先生,后来两位先生都被抬上了神坛。赛先生被抬上神坛以后,最先借着他的名义走进中国思想界的,正是这口鸦片:“科学的”历史规律。

有意思的是,也有人在晚年醒了过来。陈独秀,五四的旗手,后来又是中共的创始人之一,到了晚年,经历了被开除、坐牢、看着斯大林的大清洗,在1940年前后写给朋友的信里,重新思考民主问题。他认为,民主不是资产阶级独有的东西,集会、结社、言论、出版的自由,无论在哪一种制度下,都是不能丢掉的。

一个吸过鸦片的人,在生命的最后几年,说出了戒毒的话。只是,中国为这口鸦片付出的代价,已经太大了。

鸦片,不分左右

讲到这里,我要说句公道话。阿隆批评的,主要是当年的左派知识分子。可是,鸦片本身,不分左右。

任何一种学说,只要它宣称自己掌握了历史的全部剧本,宣称“历史站在我们这一边”,宣称为了那个光明的终点,眼前的代价都可以忽略,它就是同一种鸦片。极端的民族主义可以是, “科技将解决一切问题”的技术乌托邦也可以是。今天有人说,有了大数据和人工智能,社会终于可以“精准计划”了。各位,这话听着耳熟吗?兰格在1967年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。

这也是我在开篇说的:五四的问题,没有左右之分。左右都可以吸这口鸦片,因为鸦片满足的,是人心深处同一个渴望。

那个最古老的诱惑

那个渴望是什么?

回到伊甸园那棵分别善恶树下。蛇对人类祖先抛出的诱惑是:“你们便如神,能知道善恶。”人要像神一样全知,像神一样分辨善恶,像神一样掌控未来。这条绵延了几千年的原罪之线,它结出的最庞大、最苦涩的恶果之一,就长在了启蒙运动以来,那些妄图用“理性”和“规律”取代上帝的现代知识分子身上。

知识分子的鸦片,说到底,是用一套貌似科学的宏大词汇,包装了一个最古老的宗教剧本。它让知识分子在虚幻的“上帝视角”中,彻底迷失了理性的谦卑;最终,把通向地狱的道路,当成了通向天堂的阶梯。

怎样戒毒?

阿隆在《知识分子的鸦片》的最后,写了一段很动人的话,大意是:如果宽容生于怀疑,那么,就让我们教人去怀疑那些模式和乌托邦,去拒绝那些救赎的先知和灾难的预言家。如果怀疑论者能扑灭狂热,那就让我们呼唤怀疑论者的到来吧。

我很敬重阿隆。不过,作为基督徒,我想往前再走一步。

单靠怀疑,戒不了这口鸦片。因为人心里那个属于神的位置,不会一直空着。把一尊假神请下去,如果没有真神住进来,过不了多久,又会有新的假神坐上去。加尔文说得好:人心,是制造偶像的工厂。不信真神的问题从来不是不信,而是什么都可能信。这一百年,我们已经看了太多回。

真正的解药,不是什么都不信,而是信对了。

《圣经》说:“敬畏耶和华是知识的开端。”一个敬畏神的人,知道自己不是神。他可以研究历史,却不敢宣布历史的终点;他可以设计制度,却会在制度里给人的罪留出防备;他可以有远大的理想,却不会为了理想,把眼前活生生的人当成代价。

知识分子,不是先知,更不是神。知识分子最好的位置,是守望者:守望真理,守望良心,守望每一个具体的人的尊严。

最后,说一句心里话。我自己就是一个知识分子。写这篇文章,我照的第一面镜子,是我自己。


PS:本文为《“赛先生”的另一面——五四没讲完的那一课》系列番外之三,部分内容原为之二《历史没有剧本》中的一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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