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晓原创

谁在为未来买单?——美国经济的成色之二

首页 /

谁在为未来买单?——美国经济的成色之二

作者:赵晓

立案

9月底,美国商务部公布了第二季度GDP的最终数据:年化增长2.2%,比此前估计的1.5%大幅上修。消息一出,舆论一片松口气:美国经济依然稳健。

但如果把这张成绩单拆开看,会看到一个不太寻常的结构。这个季度,剔除住宅以外的企业投资增长了9%,主要来自AI投资热潮;居民消费增长3.8%,媒体给出的主要解释是股市强劲。换句话说,美国经济的两台发动机,一台是AI投资,一台是股市上涨带来的财富效应,而后者本身又主要来自AI股。牛津经济研究院的一位经济学家说得很直白:美国经济对AI乐观情绪的突然逆转仍然十分敏感。

上一篇我探案美股的41倍估值,结论是市场已经把很长一段未来,提前折现进了今天的价格。这一篇往下走一层:不看价格,看机器。这一轮美国增长,究竟是靠什么在转?钱从哪里来,又流到哪里去?如果未来来得比预期慢,谁来买单?

一、增长的账本

先看AI在美国增长中到底占多大分量。荷兰国际集团(ING)的首席经济学家詹姆斯·奈特利(James Knightley)8月做过一个测算。按最宽的口径,把信息处理设备、软件和数据中心建设都算进来,AI相关投资贡献了第二季度GDP同比增长的一半左右。这个口径有夸大之嫌,因为大量芯片和服务器是进口的,进口在GDP核算中要扣除。扣掉这部分之后,他给出的结论是:AI和科技投资大约贡献了当前美国增长的三分之一。

三分之一,这是什么概念?美国是一个约30万亿美元的经济体,服务业占了绝大部分。一个行业的投资撑起三分之一的增长,在和平年代很少见。

更值得注意的是另一条线:财富效应。ChatGPT问世以来,纳斯达克指数上涨了约130%,标普500上涨了约90%,美国家庭金融资产从109万亿美元增加到142万亿美元。人在觉得自己变富的时候会多花钱。ING估计,这种财富效应每个季度大约给消费增加360亿美元,约合GDP的0.44个百分点。这是估算,不是统计,但方向没有疑问。

把这两条线放在一起,就能看清这台机器的结构:AI投资直接拉动增长,AI股票的上涨间接拉动消费。两者都建立在同一个预期之上:AI会带来巨大的未来收益。

判词:这一轮美国增长,有相当一部分不是被过去的积累推着走,而是被对AI的预期拉着走。拉力越大,绳子断了的时候跌得越重。

二、钱在转圈

接下来看钱是怎么流动的。

最直观的一条链是这样的:微软、亚马逊、谷歌、Meta这些巨头花钱建数据中心,钱流向辉达,辉达的利润暴涨。这本身没有问题,就像修铁路的钱流向钢铁厂一样正常。

问题出在第二条链。辉达赚了钱之后,又拿出一部分去投资它的客户。据公开文件统计,仅2026年头四个月,辉达就承诺了超过400亿美元的股权投资,其中约300亿美元投给了OpenAI。它还投资了CoreWeave这样的算力租赁公司,而CoreWeave同时与辉达签有数十亿美元的算力采购协议。OpenAI又与甲骨文签了据报高达3000亿美元的算力合同,甲骨文则举债建设数据中心,再向辉达采购芯片。

于是出现了一个圈:辉达投资客户,客户拿钱买辉达的芯片,辉达的收入和利润因此增加,股价上涨,又有更多资本可以投出去。华尔街给它起了个名字,叫“循环融资”。

公平地说,这个圈并不完全是空转。辉达的投资大多是少数股权,被投企业也有大量其他客户;辉达手上有约2000亿美元现金,这些投资对它来说规模不大。但循环融资的危险从来不在单笔金额,而在于它模糊了真实需求的边界:一部分订单,是供应商自己出钱“买”来的。当所有人都在同一个圈里互相持股、互相采购、互相背书的时候,你很难分辨哪些需求来自终端用户,哪些需求来自圈子内部的乐观。

判词:卖铲子的人借钱给淘金者,再让他们来买铲子。淘金者挖到金子,皆大欢喜;挖不到,这笔账最后还是要算回卖铲子的人头上。

三、为这台机器辩护

写到这里,我要先替对方说话。因为AI这一轮,和1999年的互联网泡沫相比,确实有一样东西不同:钱真的在进来,而且进来的速度超出了几乎所有人的预期。

最好的例子是AI模型公司本身。据彭博社报道,Anthropic的年化收入在今年7月底已超过650亿美元,第二季度收入超过115亿美元,是一年前同期的14倍多。OpenAI的年化收入据报约为400亿美元。一年前,怀疑者还在说AI只是烧钱的玩具;一年后,头部模型公司加起来的年化收入已经超过1000亿美元。这不是点击量,是真金白银的付费。

生产率数据也开始出现一些积极信号。第二季度美国非农劳动生产率年化增长1.4%,高于预期的0.6%,同比增长2.2%。经济学家看到了一些企业采用AI带动生产率的迹象。巨头们也反复表示,它们的算力不是过剩,而是供不应求。

所以,如果有人说AI是一场纯粹的泡沫,他是错的。

但这些事实并没有回答一个最关键的问题:收入增长的速度,能否追上投资和折旧的速度?上一篇提到,摩根大通估算,要让这批基础设施获得10%的回报,行业每年需要新增约6500亿美元收入。头部模型公司1000亿美元的年化收入,已经让这个缺口缩小了不少,但离填平还很远。而且在投资者的眼里,时间本身就是成本。

四、看不见的成本:折旧

这里有一个普通读者很少注意、却可能决定这场赌局输赢的变量:折旧。

一座数据中心里最贵的东西是芯片。芯片不像厂房,不能用三十年。辉达现在几乎每年推出一代新产品,新一代的性能往往是上一代的数倍。旧芯片还能用,但在经济上很快就会落伍。

那么,巨头们在账上按几年来摊销这些芯片?答案是五到六年。2020年以来,各家公司不断延长服务器的折旧年限,到2023、2024年,行业基本统一到了六年左右。只有亚马逊在2025年把一部分服务器的年限从六年缩短到五年,为此少计了数亿美元的营业利润。

折旧年限为什么重要?举个简单的例子:一家公司花100亿美元买芯片,按六年摊销,每年折旧约17亿;按三年摊销,每年折旧约33亿。同样一批芯片,只是会计年限不同,每年的税前利润就差了十几亿美元。著名空头迈克尔·伯里(Michael Burry)去年估算,如果芯片真实的经济寿命只有两三年,那么2026到2028年间,五大科技公司将合计少计约1760亿美元的折旧,也就是多报了同样数额的利润。

这个数字有争议,谷歌就说它用了七八年的TPU芯片至今仍在满负荷运转。但争议本身说明了一件事:我们今天看到的科技巨头利润,有一部分取决于一个没有人能确定的假设,即这些芯片到底能用多久。

这又引出一个更深的差别。19世纪40年代,英国爆发了“铁路狂热”,大批投资者血本无归,但英国留下了一张覆盖全国的铁路网,用了一百多年。1999年的互联网泡沫破裂后,许多公司倒闭,但它们铺下的光纤在此后二十年里支撑了整个移动互联网。泡沫的投资者输了,社会却赢了,因为留下来的资产寿命很长。

AI这一轮留下的最大一笔资产,却是寿命最短的那一种。如果这一轮投资最终没能收回成本,三五年后,那些芯片的价值可能所剩无几。真正能长期留下来的,是厂房、电网、发电厂,以及人类在这一轮投资中积累的模型、知识和人才。

判词:铁路可以用一百年,光纤可以用三十年,芯片只能用三五年。同样是过度投资,留下的遗产完全不同。

五、谁在买单

现在可以回答标题里的问题了:谁在为这个未来买单?

第一是股东。巨头们的自由现金流已经被资本开支吃得所剩无几,原本可以用来分红和回购的钱,都投进了数据中心。股东现在是用今天的现金,购买一张关于未来的期票。

第二是债主。上一篇已经讲过,科技巨头今年已发行创纪录的1820亿美元投资级债券,甲骨文的评级已逼近垃圾级。投资一旦从自有资金转向举债,风险就开始从股东向更广泛的金融体系扩散。

第三是普通居民,而且他们已经在付账了。数据中心是巨大的耗电户。美国最大的区域电网PJM今年的容量拍卖,成本合计约164亿美元,最终要由电力用户分摊;据电网独立市场监督机构估算,其中约63亿美元可归因于数据中心。也就是说,一个从来没有用过AI的退休老人,也在通过电费为AI数据中心买单。

第四是劳动者。第二季度,美国劳动收入占产出的比重降到了52.9%的历史最低点。据就业咨询公司Challenger统计,AI已连续五个月成为企业宣布裁员时最常提到的原因,约占全部计划裁员的四分之一。目前还看不到大规模的AI失业,但收入分配正在向资本一侧倾斜。

第五,还有一部分钱流到了海外。大量芯片和服务器是进口的,第二季度进口激增,从GDP增长中扣掉了约1.7个百分点。美国人花的钱,有相当一部分变成了台湾、韩国和其他供应链所在地的收入。

如果AI如期兑现,这些付出都会得到回报:股东得到利润,债主得到本息,劳动者得到更高的生产率和新工作,居民得到更便宜、更好的服务。如果AI来得比预期慢,最先承担损失的是股东和债主,然后通过财富效应和信贷收缩,传导到消费和就业。

结案

回到开头的问题:这一轮美国增长靠什么在转?谁在为未来买单?我的判断有三点。

第一,美国经济眼下确实是一台被未来拉着走的机器,而且拉力集中在一根绳子上。AI投资和AI股带来的财富效应,加起来撑起了相当大一部分增长。这正是我常说的“经济被未来拉着走”最鲜明的例子;但一个经济体如果过度依赖一种预期,它就同时变得强大和脆弱。

第二,这一轮投资有真实的需求,但也有自我循环的成分,还有一个被会计年限掩盖的成本。真正的检验不在于AI能不能改变世界,而在于收入的增长能不能跑赢芯片的折旧。这场赛跑的结果,未来两三年就会见分晓。

第三,也是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:在美国,这场赌局的主要赌注是私人资本下的。股东、债主自负盈亏,市场每天都在给它定价:甲骨文的债券在跌,信用违约互换的保费在涨,巨头们一旦宣布超预期的资本开支,股价就可能下跌。这和我在凯恩斯系列中分析的中国投资模式有本质区别。在那里,大规模投资往往由地方政府和国企主导,亏损可以被展期、被掩盖、被转嫁,匈牙利经济学家科尔奈(János Kornai)所说的“软预算约束”让错误长期存在。

判词:美国的投资热会造成浪费,但浪费的代价有明确的人承担;凯恩斯式投资的浪费,代价往往由所有人默默分摊。

耶稣曾经问过一个问题:“你们那一个要盖一座楼,不先坐下算计花费,能盖成不能呢?恐怕安了地基,不能成功,看见的人都笑话他,说:‘这个人开了工,却不能完工。’”(《路加福音》14:28-30)美国的科技巨头正在盖人类历史上最贵的一座楼。他们当然算过账,但没有人能算清楚这座楼什么时候能收租。

市场能不能及时发现算错的账,让算错的人付出代价,再把资本转移到更好的地方?这是美国制度最核心的能力,也是下一篇要讨论的问题:为什么美国的泡沫会破,却不一定会烂?

(声明:本文不构成投资建议)

关于购书:

纸质书仅限海外读者购买,中国大陆地区目前暂未开放纸质书购买及配送服务。

电子书则不受地区限制,所有读者都可以购买。

方式一:通过邮箱购买  siansanjp@gmail.com

方式二:Shopify 在线商店  https://siansanjp.myshopify.com

目前 Shopify 商店已开放部分国家和地区的在线购买,具体可配送的国家和地区,请以结账页面显示为准。

0924电子书海报 自由与共和、从月球看足球
0917纸质书海报 自由与共和 (新)

Date :

发表回复

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 * 标注

相关文章

暂无内容

联系我们

因时间精力有限,电子邮件无法保证每封都回复,但我们会认真阅读每封邮件,推荐微信联系,谢谢理解!

微信客服

请用微信扫描下方二维码添加客服

在线联系

您的个人信息我们会严格保密

在线提问

您的个人信息我们会严格保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