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文明,本质上就是时间偏好的下降——当经济学“侵入”文明学
作者:赵晓
这些人都是存着信心死的,并没有得着所应许的,却从远处望见,且欢喜迎接。
——《希伯来书》11章13节
一、立案:两种“文明”
“文明”是一个被用滥了的词。我们说“文明古国”“文明冲突”“精神文明”“文明城市”,每一个“文明”的意思都不一样。但在学术上,谈文明的主要是人文学者,最有影响的两位,一位是汤因比,一位是亨廷顿。
英国历史学家阿诺德·汤因比(Arnold J. Toynbee)用了近三十年写成十二卷本的《历史研究》(A Study of History),把人类历史分成二十多个文明,考察它们如何在“挑战与应战”(challenge and response)中兴起、成长、衰落与解体。【1】美国政治学家塞缪尔·亨廷顿(Samuel P. Huntington)在《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》中,把文明定义为“人类最高的文化归类,人们文化认同的最广范围”,并认为宗教是界定文明的核心要素。【2】
这两种文明观有一个共同点:文明是一个名词,而且是复数。有中华文明、伊斯兰文明、西方文明、东正教文明,它们各有边界、各有性格,可以比较,可以冲突,可以兴衰。这种视角深刻而宏大,却有两个难处。其一,它很难度量:说一个文明“成长”或“衰落”,标准是什么?其二,它容易滑向相对主义:既然文明是复数,各有各的价值,那么文明之间就只有差异,没有高下。
经济学进入这个领域,会把问题完全换一个问法。经济学家加里·贝克尔(Gary Becker)把经济分析推广到婚姻、家庭、犯罪、歧视等传统上属于社会学的领域,被称为“经济学帝国主义”(economic imperialism)。【3】当这种“帝国主义”侵入文明学,文明就从一个名词变成了一个动词,从复数变成了单数:不是“哪些文明”,而是“文明化”到了什么程度。它不再首先问你属于哪个文明,而是问:你所在的社会,能不能让一个普通人安心地为十年、二十年、一百年之后做打算?
这篇文章要立的案是:从经济学看,文明的本质,就是时间偏好的下降。

二、2024年诺奖:文明是“包容”还是“汲取”
202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达龙·阿西莫格鲁(Daron Acemoglu)、西蒙·约翰逊(Simon Johnson)和詹姆斯·罗宾逊(James A. Robinson),表彰他们“关于制度如何形成并影响繁荣的研究”。【4】
他们最著名的一组概念,是“包容性制度”(inclusive institutions)与“汲取性制度”(extractive institutions)。包容性制度保护广泛的产权,让多数人能够参与经济活动、分享经济成果;汲取性制度则把权力和财富集中在少数精英手中,让他们从多数人身上抽取收益。阿西莫格鲁与罗宾逊在《国家为什么会失败》中用大量历史证明:决定国家贫富的,主要不是地理,不是文化,而是这两种制度的差别。【5】他们还有一个惊人的发现,叫“命运的逆转”(reversal of fortune):五百年前最富庶、人口最稠密的殖民地,后来反而变穷了,因为殖民者在那里建立的是汲取性制度;而当年荒凉的地方,殖民者自己定居下来,建立了包容性制度,后来反而变富了。【6】
用前面几篇文章的语言来说,汲取性制度就是该隐式政治的经济形态:以政治手段取代经济手段,以掠夺取代创造。而包容性制度,则是让每一个人的劳动成果归他自己,让财富通过交换而不是通过权力来分配。
但这里要问一个更深的问题:包容性制度为什么能带来繁荣?最直接的答案是:因为它让人对未来有把握。一个人知道自己今天种下的,明天不会被权贵拿走,他才愿意种;一个企业家知道自己今天的投资,十年后的收益仍然受法律保护,他才愿意投。汲取性制度之所以贫穷,根子在于它让每一个人的未来都不可信,于是人人只顾眼前。
汲取性制度偷走的,不只是今天的财富,更是人们对明天的信心。

三、2025年诺奖:文明是持续的增长
2025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更进一步,直接回答了“文明增长”的问题。一半授予经济史学家乔尔·莫基尔(Joel Mokyr),表彰他“揭示了通过技术进步实现持续增长的先决条件”;另一半授予菲利普·阿吉翁(Philippe Aghion)和彼得·豪伊特(Peter Howitt),表彰他们“通过创造性破坏实现持续增长的理论”。【7】
莫基尔提醒我们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:在人类历史的绝大部分时间里,持续的经济增长是不存在的。有发明,有繁荣,但都是一阵一阵的,过一段时间又回到原点。直到十八、十九世纪之交,以英国为先导,人类才第一次进入了持续不断的增长。为什么?莫基尔的回答是:因为出现了一种“增长的文化”(culture of growth)和一场“工业启蒙”(Industrial Enlightenment)。【8】人们开始相信,知识可以不断积累,自然可以被理解,世界可以被改进,明天可以比今天更好;知识分子在“文人共和国”(Republic of Letters)里跨越国界自由交流,新思想不会因为挑战权威而被扼杀。用一句话说,就是人们开始相信“进步”。
阿吉翁和豪伊特则从另一面解释了增长的机制:创造性破坏(creative destruction)。【9】这个概念最早来自熊彼特(Joseph Schumpeter):新技术、新企业取代旧技术、旧企业,这个过程既是创造,也是破坏。创新者之所以愿意投入,是因为他预期自己能赢得一段时间的超额利润;而这份利润又注定会被下一个创新者夺走。所以持续增长需要两个条件:一是保护创新者的收益,让他敢于投入;二是不保护在位者的特权,让后来者能够挑战。一旦既得利益者用权力阻止新来者进入,创造性破坏就会停下来,增长也就停了。
莫基尔说,增长需要人相信明天会更好;阿吉翁和豪伊特说,增长需要人敢于为明天放弃今天。

四、提炼:三项诺奖背后的同一个变量
把2024年和2025年两届诺奖放在一起,会发现它们其实在谈同一件事,只是从不同的方向逼近。包容性制度,让未来变得可信;增长的文化,让人相信未来值得投资;创造性破坏,要求人为了更好的未来接受眼前的损失。三者背后,是同一个变量:一个社会愿意为未来放弃多少现在。经济学有一个专门的名字称呼它,叫“时间偏好”(time preference)。
时间偏好的意思是:同样一样东西,人总是更看重现在拥有,而不是将来拥有。看重的程度越高,时间偏好就越高,人就越只顾眼前;看重的程度越低,时间偏好就越低,人就越愿意储蓄、投资、学习、创新,越愿意种下自己未必乘凉的树。在金融上,它体现为贴现率:把未来的收益折算成今天的价值时,要打多大的折扣。
今天的价值 = 未来的收益 ÷(1 + 贴现率)^年数
十年后的一百元:贴现率5%时值六十一元,15%时只值二十五元;三十年后的一百元:5%时值二十三元,15%时只剩一点五元。
这个公式揭示了一个关于文明的秘密:贴现率越高,远方的未来就越不值钱。在一个贴现率是15%的社会里,三十年之后的事情几乎等于零。谁还会去种一棵三十年才成材的树?谁还会去办一所百年大学?谁还会去做一项二十年才见效的基础研究?反过来,只有当贴现率足够低,长远的事业才有意义。大教堂要建一两百年,牛津剑桥要办八百年,哥白尼的学说要等一百多年才被普遍接受,这些都是低时间偏好的产物。
奥地利学派经济学家很早就把时间偏好与文明联系在一起。汉斯—赫尔曼·霍普(Hans-Hermann Hoppe)说得最直接:文明化的过程,就是时间偏好下降的过程;时间偏好的上升,就是“去文明化”(decivilization)。【10】这一判断并非只是哲学推演。经济史学家格里高利·克拉克(Gregory Clark)在《告别施舍》中发现,英格兰的利率从中世纪的10%以上,一路下降到工业革命前夕的4%到5%左右;他认为,这反映的正是人们耐心程度的长期提高,而它是工业革命得以发生的前提之一。【11】
有意思的是,人文学者那边其实也看到了同样的东西。德国社会学家诺贝特·埃利亚斯(Norbert Elias)在《文明的进程》中考察欧洲几百年的礼仪变迁,发现“文明化”的核心是人对自身冲动的约束越来越强:不再随地吐痰,不再当众发怒,不再一言不合就拔剑。【12】所谓自我约束,用经济学的话说,就是不为眼前的冲动牺牲长远的利益。埃利亚斯描述的是礼仪,霍普描述的是利率,说的却是同一件事。
文明不是一个名词,而是一个动词:文明化,就是一个社会越来越愿意为未来放弃现在。

五、时间偏好不是天性,而是信任的价格
写到这里,必须回答一个关键问题:时间偏好是由什么决定的?是天生的吗?是民族性格吗?
许多人都知道心理学家沃尔特·米歇尔(Walter Mischel)著名的“棉花糖实验”:让孩子选择现在吃一颗棉花糖,还是等一会儿得到两颗;能够等待的孩子,长大后往往更成功。这个实验常被解读为自制力是一种天性。但2013年,罗切斯特大学的研究者做了一个巧妙的改动:在实验开始前,先让一组孩子经历一个“守信”的大人,答应给的东西都给了;另一组孩子经历一个“失信”的大人,答应的东西没有兑现。结果,前一组孩子平均等待的时间,是后一组的数倍。【13】
这个实验说明了一个深刻的道理:孩子不愿意等待,未必是因为缺乏自制力,而可能是因为他根据经验判断,等待不会有回报。时间偏好在相当程度上不是天性,而是对环境可信度的理性回应。一个社会的人只顾眼前,往往不是因为他们短视,而是因为他们的明天不可信。
这就把我们带回了第一篇文章的主题:不确定性推高时间偏好。规则会变,产权会被剥夺,承诺会被收回,人就只能活在今天。所以时间偏好可以看作信任的价格:一个社会的贴现率,就是它为“未来不可信”所支付的溢价。
今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刚刚在前天公布,授予罗伯特·霍尔(Robert E. Hall)和迈克尔·伍德福德(Michael Woodford),表彰他们“为宏观经济稳定提供的微观基础”。【14】伍德福德毕生的一个核心主题,正是预期与承诺:中央银行能否稳定经济,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对未来的承诺是否可信。从制度到货币,经济学一再回到同一个原点:未来是否可信。
时间偏好不是民族性格,而是信任的价格。一个社会的贴现率,就是它为“未来不可信”支付的溢价。

六、一个必须回答的反驳:法老也很有远见
到这里,必须把自己的案子拆开来看。有人会反驳:低时间偏好就等于文明吗?古埃及的法老为自己修金字塔,一修就是几十年,为的是永恒,这算不算低时间偏好?苏联用五年计划强制积累,牺牲一代人的消费来建设重工业,这算不算着眼长远?中国人的储蓄率长期位居世界前列,这是否说明中国早已是低时间偏好的文明?
这个反驳很有力,迫使我们把论断说得更精确。
法老与苏联的“长远”,有一个共同特征:那是统治者用别人的今天,去换自己的明天。金字塔是用奴工的血汗堆起来的,五年计划是用农民的饥饿换来的。这不是一个社会的时间偏好下降了,而是一个人或一小撮人强迫其他所有人为他的未来牺牲。被强迫的人,他们自己的时间偏好反而更高了,因为他们的明天完全不属于自己。所以文明意义上的时间偏好下降,必须是自愿的、分散的、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:是千千万万的人各自出于对未来的信心,自愿地储蓄、投资、学习、生养。这正需要产权与自由作前提。
至于高储蓄率,要分清两种储蓄。一种是出于对未来的信心而投资未来,另一种是出于对未来的恐惧而防范未来。经济学称后一种为“预防性储蓄”。前者是低时间偏好,后者恰恰是不确定性的产物。还有一层:中国人的长远打算,往往局限在家族之内。为子孙买房、为子孙攒钱,可以算到三代以后;但对家族以外的公共事务、陌生人之间的合作、需要几十年才见效的公共事业,时间视野却很短。这是一种有边界的低时间偏好。真正的文明化,是让低时间偏好越出血缘的边界,延伸到陌生人之间,延伸到公共领域。福山(Francis Fukuyama)在《信任》中讨论的,正是这种从家族信任到社会信任的跨越。【15】
法老的“远见”,是用别人的今天换自己的永恒;文明的远见,是每一个人自愿为自己和后人的明天放弃今天。
七、可信的未来从哪里来:制度、文化与信仰
既然时间偏好是信任的价格,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是:一个社会怎样才能让未来变得可信?我认为需要三重担保。
第一重是制度。产权受保护,契约被执行,规则事先公布、不溯及既往,权力受到约束。这是阿西莫格鲁所说的包容性制度,也是哈耶克所说的法治。制度把未来的风险从“不可计算的不确定性”降为“可以计算的风险”,从而把贴现率中的“政治溢价”压下来。
制度的核心是什么?约翰·洛克(John Locke)在《政府论》(下篇)中给出了最简洁的回答:人们之所以联合成社会、置身于政府之下,是为了相互保全他们的“生命、自由和财产”(lives, liberties and estates)。【16】我把这三条称为文明的三条底线。从时间偏好的角度看,它们恰好对应着未来的三个条件:生命权,保证我有未来;自由权,保证未来由我选择;财产权,保证未来的果实归我所有。三条底线缺了任何一条,人的时间视野都会被截断。一个人若不知道自己明天会不会被抓走,就不会读书;若不能自由迁徙、自由择业、自由言说,就不会为一个由别人替他安排的未来付出;若辛苦积攒的财产随时可能被征收,就不会储蓄。三条底线守住了,贴现率才降得下来。

但这里有一个经济学上著名的难题。美国政治经济学家巴里·温加斯特(Barry Weingast)称之为“经济体制的根本政治困境”:一个强大到足以保护产权的政府,也强大到足以剥夺产权。【17】谁来保护人民免受保护者的侵害?一个不受约束的统治者,即使他今天承诺保护你的财产,你也无法相信他明天不会改变主意,因为他有能力改变主意。他的承诺之所以不可信,恰恰因为他太强大。
英国历史给出了一个答案,而且这个答案可以用利率来度量。斯图亚特王朝的国王们屡屡强行借款、拖欠债务;1672年,查理二世干脆宣布“国库止付”(Stop of the Exchequer),停止偿还借款。结果是,英国王室借钱的利率居高不下。1688年光荣革命之后,议会确立了对王室财政的控制,国王不能再随意征税、随意赖账。诺斯与温加斯特在一篇经典论文中指出:正是因为王权被关进了议会与法律的笼子,国家的承诺才第一次变得可信,政府借款的利率随之下降,伦敦的资本市场由此兴起。【18】耐人寻味的是,洛克的《政府论》恰恰出版于光荣革命之后;尽管学者考证其主体写于17世纪80年代初,它仍被普遍视为这场革命的理论辩护。洛克在书房里写下的三条底线,与伦敦交易所里下降的利率,说的是同一件事。
约束主权者,主权者的承诺才可信;主权者的承诺可信,一个民族的未来才值钱。
所以,制度问题归根结底是一个笼子的问题:是法老把人民送进笼子,还是人民把法老关进笼子?《出埃及记》里,法老把以色列人关进砖窑,规定作砖的数目,不许他们离开;《申命记》里,神却要求以色列的王亲手抄写律法、平生诵读,“免得他向弟兄心高气傲”(《申命记》17:20),王本身被放进了律法之中。这是两种截然相反的秩序。前一种秩序里,百姓的未来属于法老,所以百姓没有未来;后一种秩序里,王的权力受律法约束,所以百姓才有未来。
“把权力关进笼子”这句话,中国人并不陌生。但要分辨的是:钥匙在谁手里?如果笼子的钥匙握在笼中人自己手里,他想出来随时可以出来,那么这个笼子就只是一件摆设。真正的笼子,钥匙必须在笼子外面:在独立的法院手里,在自由的选民手里,在可以批评的舆论手里,最终,在一部连统治者也必须服从的、高于统治者的法手里。而这部法之所以能高于统治者,又因为人们相信,在一切人间权力之上,还有一位更高的立法者。这就把我们引向了第二重和第三重担保。

是法老把人民送进笼子,还是人民把法老关进笼子?这是前现代与现代的分水岭,也是高贴现率与低贴现率的分水岭。
第二重是文化。诚实、守约、勤劳、节制,人与人之间、陌生人之间的普遍信任。马克斯·韦伯(Max Weber)在《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》中描述的“入世禁欲主义”,本质上就是一种文化上的低时间偏好:努力工作,却不挥霍;积累财富,却用于再投资。【19】莫基尔所说的“增长的文化”,也属于这一层。
第三重,也是最深的一重,是信仰。人对时间本身的理解,决定了他的时间视野。许多古代文明的时间观是循环的:一治一乱,周而复始,太阳底下没有新事。在循环的时间里,“进步”是不可想象的,人最多只能期待回到过去的黄金时代。而《圣经》带来了一种线性的、有方向的时间观:有创造,有救赎,有终末,历史朝着一个应许的目标前进。德国哲学家卡尔·洛维特(Karl Löwith)在《历史中的意义》中论证,西方近代的进步观念,正是基督教末世论的世俗化形态。【20】换句话说,莫基尔所说的人们“相信明天会更好”,其深层根源,是人们曾经相信有一个应许的未来。
这第三重担保为什么最深?因为制度可以被推翻,文化可以被败坏,唯有对永恒的盼望,能够把一个人的时间视野延伸到无限。《创世记》里有一个很少被注意的细节:“亚伯拉罕在别是巴栽上一棵垂丝柳树,又在那里求告耶和华永生神的名。”(《创世记》21:33)一个游牧的老人,在一片不属于自己的土地上种树,同时求告“永生神”的名。这两件事放在同一节经文里,绝非偶然。只有相信永生的人,才会在别人的土地上种一棵自己不会乘凉的树。
制度让明天可信,文化让人信守明天,信仰让人望见永远。三重担保,缺一不可。
这也就回答了亨廷顿的问题。亨廷顿说宗教是文明的核心,却没有从经济学上解释为什么。现在我们可以说:宗教之所以是文明的核心,是因为它决定了一个民族的时间视野。一个民族怎样理解永恒,就怎样对待未来;怎样对待未来,就决定了它能积累多少,能创造多少,能走多远。人文学者的“文明”与经济学家的“文明”,在这里汇合了。

八、新的提炼:文明的四个命题
至此,可以把全文的论证提炼为四个命题。
第一,文明是动词,不是名词。人文学者问“你属于哪个文明”,经济学问“你文明化到了什么程度”。文明化的程度,可以用一个社会的时间偏好来衡量:它愿意为多远的未来,放弃多少的现在。
第二,时间偏好不是天性,而是信任的价格。一个社会的人只顾眼前,往往不是因为短视,而是因为他们的明天不可信。所以,要让一个社会文明起来,不是去指责人们短视,而是让他们的未来变得可信。
第三,可信的未来需要三重担保:制度、文化、信仰。三项诺奖讨论的,主要是前两重;而最深的一重,经济学本身给不出,它属于神学。
第四,去文明化就是时间偏好的上升。凡是让未来变得不可信的力量,都是去文明化的力量:战争与动乱,任意的剥夺与清算,溯及既往的规则,还有一种常被忽视的力量,就是通货膨胀。通胀惩罚储蓄者、奖励借贷者,相当于对未来征税。一个货币不断贬值的社会,是在系统地教导它的人民:别存钱,别等待,现在就花掉。
一切让未来变得不可信的力量,都是去文明化的力量。
去文明化不是抽象的推演,它在当代世界有清清楚楚的标本。
第一个标本是伊朗。今天的人很难想象,半个世纪前的伊朗曾是亚洲最有希望的经济体之一。1960年到1977年间,伊朗经济总量的世界排名从第二十九位升至第十八位;1977年,伊朗的经济规模比土耳其大百分之二十六,比韩国大百分之六十五。【21】德黑兰的中产阶级送子女去欧美留学,女性可以自由择业,石油收入正在转化为工厂、学校与医院。1979年革命之后,银行与大工业被收归国有,大批企业家的财产被没收,几乎所有的实业家都流亡海外;接着是八年两伊战争,是四十多年的对外对抗与国际制裁。革命前,大约七十里亚尔兑换一美元;到2026年8月,德黑兰公开市场上已经超过两百万里亚尔兑换一美元。【22】在这样的国家里,没有人会存里亚尔:人们买黄金、买美元、买汽车、买房子,凡是能保值的东西都买,唯独不把钱留给明天;受过教育的年轻人,则把自己的未来押在出国上。必须承认,制裁或许是伊朗困境的重要外因;但制裁本身是对外对抗的结果,而对内的剥夺与清算,发生在制裁之前。

第二个标本是缅甸。二战以前,缅甸是世界上最大的稻米出口国之一,仰光是东南亚最国际化的港口城市之一,识字率在殖民地中相对较高。独立之初被普遍看好。1962年奈温发动政变,推行“缅甸式社会主义”,将企业与商业大规模国有化。最令人震惊的是货币:1987年9月,军政府在没有任何预告的情况下,宣布面值25、35、75缅元的钞票作废,流通中的大部分货币一夜之间化为废纸,据说新发行的四十五和九十缅元面额,只因为它们能被奈温的幸运数字九整除。同年年底,缅甸被联合国列为最不发达国家;次年,全国爆发大规模抗议。【23】更令人叹息的是,缅甸在2011年之后曾有过十年开放,外资进入,手机普及,年轻人第一次看到了未来;2021年军方再度政变,经济当年大幅萎缩,2024年又开始强制征兵,大批年轻人选择逃离。【24】一个国家可以用十年学会相信明天,再用一个早晨重新学会不信。
这样的名单还可以开得很长。二十世纪初的阿根廷,人均收入一度跻身世界前列;委内瑞拉坐拥世界上最大的已探明石油储量,却在本世纪陷入恶性通胀与人口大逃亡。它们的故事各不相同,结构却惊人地相似:剥夺、清算、通胀、规则任意改变,让人民的贴现率一路飙升,直到没有人再为明天做任何事。
这些标本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不对称:文明的阶梯,上楼很慢,下楼很快。信任要用几十年一点一点积累,摧毁它却只需要几次失信。这与前面讲的棉花糖实验如出一辙:孩子只要经历一次大人的失信,等待的意愿就会大幅下降。一个民族也是一样。
我们必须带着这面镜子来看中国。文革是一场典型的去文明化:破四旧、抄家、批斗,书被烧掉,庙被砸掉,知识分子被下放,没有人知道明天自己会不会成为“敌人”。那是一个时间偏好接近无穷大的年代。改革开放则是一场文明化:从小岗村的包产到户,到私营经济的合法化,再到2004年“公民的合法的私有财产不受侵犯”写入宪法、2007年《物权法》通过,中国人一步一步重新相信,今天的付出明天仍然归自己。孟子两千多年前就说过:“民之为道也,有恒产者有恒心,无恒产者无恒心。”(《孟子·滕文公上》)这句话就是中国古典语言里对时间偏好最精准的表达。四十年的高速增长,归根结底,是数亿人的时间视野被重新打开的结果。
那么今天呢?我们看到的是另一组信号:大型民营企业的上市可以被临时叫停,一个规模庞大的校外培训行业可以在一纸文件之后一夜消失,曾经的明星官员退休十年后仍可能被重新审视,民营企业家在海外置业、高净值人群持续外移,年轻人中流行“躺平”,结婚和生育的意愿持续走低。这些现象各有成因,不能简单归于一处;中国在基础设施、新能源与人工智能等领域的投入依然巨大,也远不同于伊朗与缅甸。但要记住前面那个区分:国家主导的长期投资,不等于民间的低时间偏好;法老也很有远见。判断一个社会是在文明化还是在去文明化,最可靠的指标不是政府修了多少路,而是普通人还愿不愿意为十年、二十年后的自己和孩子做打算。
从文革到改革,中国走过了一段艰难的上楼路;从改革到后改革,这段路会不会掉头向下,是今天每一个关心中国前途的人都必须正视的问题。
文明的阶梯,上楼很慢,下楼很快。一个民族用三十年学会相信明天,可能只要几年就重新学会不信。

九、判词:文明就是种树
回到开头的那句经文。《希伯来书》第11章列举了亚伯拉罕、以撒、雅各这些信心的先祖,然后说:“这些人都是存着信心死的,并没有得着所应许的,却从远处望见,且欢喜迎接。”(《希伯来书》11:13)他们一生都没有看见应许的实现,却甘愿为之付出一生。这大概是人类历史上时间偏好最低的一群人。
中国人有一句老话:“前人栽树,后人乘凉。”这句话本身就是低时间偏好的格言,说明中国文化里从来不缺对未来的关怀。缺的是什么?缺的是让这棵树不被砍掉的制度,缺的是让陌生人也愿意一起种树的信任,缺的是让人相信种树终有意义的盼望。
文明,归根结底就是种树:在一个不确定的世界里,为一个自己未必看得见的未来,付出今天。一个社会种下的树越多、越远、越大,它就越文明;一个社会开始砍树、卖树、不再种树,它就在去文明化。
一个民族离永恒有多远,离文明就有多远。
当将你的粮食撒在水面,因为日久必能得着。——《传道书》11章1节
2026年10月
注:
【1】Arnold J. Toynbee, A Study of History, 12 vols. (London: Oxford University Press, 1934–1961).
【2】Samuel P. Huntington, The Clash of Civilizations and the Remaking of World Order (New York: Simon & Schuster, 1996), 43.
【3】Edward P. Lazear, “Economic Imperialism,”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15, no. 1 (2000): 99–146.
【4】The Royal Swedish Academy of Sciences, “The Prize in Economic Sciences 2024,” press release, 14 October 2024.
【5】Daron Acemoglu and James A. Robinson, Why Nations Fail: The Origins of Power, Prosperity, and Poverty (New York: Crown, 2012).
【6】Daron Acemoglu, Simon Johnson, and James A. Robinson, “Reversal of Fortune: Geography and Institutions in the Making of the Modern World Income Distribution,”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17, no. 4 (2002): 1231–94.
【7】The Royal Swedish Academy of Sciences, “The Prize in Economic Sciences 2025,” press release, 13 October 2025.
【8】Joel Mokyr, A Culture of Growth: The Origins of the Modern Economy (Princeton: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, 2016).
【9】Philippe Aghion and Peter Howitt, “A Model of Growth through Creative Destruction,” Econometrica 60, no. 2 (1992): 323–51.
【10】Hans-Hermann Hoppe, Democracy: The God That Failed (New Brunswick, NJ: Transaction Publishers, 2001), chap. 1, “On Time Preference, Government, and the Process of Decivilization”.
【11】Gregory Clark, A Farewell to Alms: A Brief Economic History of the World (Princeton: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, 2007), chap. 9.
【12】Norbert Elias, Über den Prozeß der Zivilisation, 2 vols. (Basel: Haus zum Falken, 1939).

【13】Celeste Kidd, Holly Palmeri, and Richard N. Aslin, “Rational Snacking: Young Children’s Decision-Making on the Marshmallow Task Is Moderated by Beliefs about Environmental Reliability,” Cognition 126, no. 1 (2013): 109–14.另须说明,原始棉花糖实验的长期预测效力在后续重复研究中有所减弱。
【14】The Royal Swedish Academy of Sciences, “The Prize in Economic Sciences 2026,” press release, 12 October 2026.
【15】Francis Fukuyama, Trust: The Social Virtues and the Creation of Prosperity (New York: Free Press, 1995).
【16】John Locke, Second Treatise of Government (1690), §123.洛克在此把三者统称为广义的“财产”(property)。
【17】Barry R. Weingast, “The Economic Role of Political Institutions: Market-Preserving Federalism and Economic Development,” Journal of Law, Economics, & Organization 11, no. 1 (1995): 1–31.
【18】Douglass C. North and Barry R. Weingast, “Constitutions and Commitment: The Evolution of Institutions Governing Public Choice in Seventeenth-Century England,” 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 49, no. 4 (1989): 803–32.须说明,后来的研究对利率下降的时间与幅度有所争论,但“约束主权者才能使其承诺可信”这一核心机制获得广泛认同。
【19】Max Weber, Die protestantische Ethik und der Geist des Kapitalismus (1904–1905).
【20】Karl Löwith, Meaning in History: The Theological Implications of the Philosophy of History (Chicago: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, 1949).
【21】Nadereh Chamlou, “Iran’s Economic Performance since the 1979 Revolution,” Atlantic Council, IranSource, 1 February 2019.
【22】革命前汇率见各类伊朗经济史资料,待核;2026年汇率见 bne IntelliNews, “Iran’s rial slides past 2mn per dollar on open market,” 24 August 2026。
【23】1987年9月缅元废钞事件及其与1988年民主运动的关系,见相关缅甸现代史研究;具体面额与流通比例待核。
【24】世界银行对缅甸2021财年经济萎缩幅度的估计约为18%;2024年2月军政府宣布启用《人民兵役法》。均待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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